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思君如汴水

2018-6-27 09:55| 来自: 中国散文网|作者: 江苏省 莫 云|编辑: admin| 查看: 1604| 评论: 0

  奇山去世已五周年了,他人生的最后一次手机是打给我的,那是2013年2月2日晚18时许。当时他已经躺在泗洪县医院的病床上,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是,他的眼睛看不见了,要马上转往南京治疗。我当时心里一震,可怎么也没想到,那竟是一次诀别的通话。大约在当夜22

  时30分左右,我打电话询问情况,他的外甥女婿接电话,回答说救护车已到南京,有什么情况他会告诉我。而当我再次接到电话,已是一个无须证实的噩耗,——他在省人民医院急诊室匆匆辞世了。

  第二天早上,我立即赶回城头。车行在老汴河大堤上,时寒雨敲窗,声声扣开我记忆的闸门。我的眼角禁不住噙着泪花,总觉得满车都装载着我的如烟往事。身边的这条河名叫老汴河,即古代的汴水。隋炀帝在位时,曾下令沿汴水达淮水开凿了通济渠,也就是隋唐大运

  河的一段。唐代诗人白居易也曾买舟南下,写下了“汴水流,泗水流,流到瓜洲古渡头”的诗句。奇山一直生长、生活在老汴河岸边的后钟庄,他的一生都与这条历史河流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  我与奇山是高中校友,我比他高一届,但我们在校期间并不相熟,韩奇山的名字直到毕业以后才走进我的记忆之中。1978年春天,城头林场在梁园大队举办理论宣讲学习班,我们的住地距奇山家仅1华里之隔。他有时会邀我与何业栋到家中小坐,甚或还饮上几杯老白干酒

  。小酌在古汴水旁,但当时我们都还不知道老汴河就是当年的通济渠,更感觉不出它的历史底蕴。同年,业栋考取了南京铁道医学院,我考取了淮阴师专。记得我报名入学时,身上仅带了30元钱,其中有5元钱就是奇山勒紧裤腰带给我的私人赞助。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

  都会明白,5元钱在当时是什么概念?

  毕业后不久,我便从泗洪县上塘中学调回城头中学任教,这既打破了我与奇山交往的难度,又加深了我们之间友谊的厚度。多少年来,他一直尊敬地称我为“哥”,我也亲切地直呼“奇山”,似乎人间的情义都蕴含在这脱口而出的称呼之中了。我们俩还有一个共同之处

  ,就是都喜欢饮几杯。稍有闲暇,我们即到一起小聚,饮悠悠岁月,饮人生感慨,饮天地间真情。已记不清相互饮酒的次数了,更算不清相互饮酒的数量了,就这般执手相欢地饮、饮、饮,而且他怕我饮醉,我怕他饮多。乃至我在之后的辗转生活中悟出一个真谛:与刁

  钻者饮酒,那是一种痛苦;与真诚者饮酒,那是一种享受。

  时代在发展,我与奇山的友情也在延续。他家从茅草房改建成瓦房,去年那5间敞亮的瓦房又在农村“三集中”的热潮中被拆迁了,但不论是茅屋还是瓦房,都依然清晰地复印在我的脑海中。我后来也先后调进了县级机关和市级机关,无论是在县城租赁的张家庭院和江氏

  小楼,还是个人购买的二轻局小院和府苑小区的套房,奇山都一一到过,并且是不止一次地开怀畅饮。

  我曾与一个官场中人开了句玩笑说,你把感情投资在官场,我却把感情投资在民间。我出身于农家,参加工作以后,我也常常体会过农家炕头的温暖,也曾住过湖边蟹塘的庵棚,并且感觉到此中的“真意”,至于真在何处,非同道者莫解。还是我在城头中学执教时,一

  个秋日的周末,我骑单车到奇山家做访,说是做访,倒不如说是帮他们家打谷扬场。劳动过后,就在茅草房中与奇山对饮。那正是大忙季节,我突然到来乘其不备,奇山便打着手电筒到菜园中摘几个青椒,兑着咸菜炒熟下酒。那晚一瓶老酒,一个小菜,恰好。那是在城

  市宾馆中永远也找不到的真情直播场面。饭后,我又随奇山到打谷场上去看粮食,就在古汴水旁,就在用稻草搭起的遮露棚下,二人在亲密无间之中进入梦乡。今日思来,那是一个多么难忘的小村之夜呀!

  交一个挚友,胜过十个俗友;一千个假意,也交换不到一颗诚心。难怪鲁迅先生曾感叹说“人生得一知己足矣”。那是20多年前的一个秋日,我与奇山骑单车从县城回家。一般的朋友说勉励话较多,而说批评话少之又少。那天,奇山针对我平时的不足诚恳地提了几条建

  议。良药苦口利于病,忠言逆耳利于行。这么多年来,那天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,不能忘,也不敢忘。人们啊!即使你可以拒绝千金之贿,也不能拒绝朋友的肺腑之言。

  从事业角度上说,奇山是个新闻工作者,说确切点,是个不在编的新闻工作者。他从20世纪90年代初担任乡通讯报道员,一边写新闻稿,一边种责任田,有时还协助有关同志照看乡政府办公室,整天忙得不亦乐乎。20多年如一日,寒来暑往,风里雨里,相伴他的,还有

  一辆老式自行车。奇山也有转正的渴望,但由于某种原因,他的希望变成了失望。他在失望中希望,又在希望中失望,他在希望与失望之间一天天一年年地过日子、写稿子。每月几百元的工资,他任劳任怨地干着;他也渴望自己长工资,但不长工资他依然任劳任怨地干

  着。“韩奇山”三个字登上了大大小小的报刊,他的名字伴随他的文字走遍了大江南北。

  大约是在七八年前,奇山发现自己血压增高,可他就是不在乎,还是那般的写稿,还是那般的种田,还是那般的交友。我也曾专门买过白果送给他,听说常吃白果能降血压。而我每次打电话问情况如何,他总是含糊其词地给应付了过去,最终造成了这样的后果。唉!他

  对自己的职业负责任,却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。

  在奇山去世的前两天,他给我打电话,说是第二天要到市里开会,还将领一项新闻奖。我把到市区应乘坐的公交车号与下车站点都告诉了他,并嘱咐他开完会留下来过一天,兄弟俩好饮几杯。我在等着他的回音,谁会想到,等来的却是一个天大不幸的信息。在急急吊丧

  的途中,我泪眼盈盈地作挽联一副,以寄哀思:“勤于事业,勤于家庭,一支妙笔迎寒送暑;善待他人,善待自己,两地深情历雨经风。”

  悠悠古汴水,是我和奇山友谊的见证。奇山在日,河道已经疏浚,那清清南流的河水多像我记忆的波纹。诗仙李白与诗圣杜甫在山东汶水边作别后,曾写下怀友的诗句“思君若汶水,浩荡寄南征”。他写此诗时杜甫尚在,如今,我只能写下五律一首以寄哀思:“相约飞

  南国,中途一雁殇。朔风追往事,冷雨敲前窗。暮觅天涯渺,朝寻地角茫。思君如汴水,江海自流长。”奇山已经作古,这世界上又少了一个懂我的人。

  逝者如斯,汴水长流。